香港紡織﹑服裝市場概況

香港紡織商會副會長 范寧森

   香港紡織﹑服裝(以下簡稱紡衣)市場，即指紡衣製造業和進出口貿易兩大領域。可以說，香港紡衣市場的變化發展，就是其製造業與貿易變化發展的歷程。

香港紡衣製造業始自上世紀二戰之後，迄今已有六十餘年的歷史。六、七十年代，無論在就業人口或生產增加值方面，香港紡衣製造業均佔整個製造業約四成以上，是帶動香港經濟起飛﹑晉身為亞洲四小龍的主要動力和引擎。1980年，紡衣製造業及其進出口貿易服務業就業最高達46.2萬人，佔當年香港總就業人口232.3萬人近兩成；如加上相關支援行業(包括倉儲運輸、港務航運、金融保險、差旅通訊等等)的就業，所佔比重就更大。港產紡衣出口，七﹑八十年代就一直佔全球紡衣總出口額的5-7%，其中服裝更在1973年至1985年間，有十二年高居世界之首。香港這彈丸之地，於國計民生大宗商品竟有此驕人成就，堪稱奇跡。

 九十年代以來，香港紡衣製造業急速滑落式微，本地產品出口及就業人數大幅萎縮。尤幸香港與內地優勢互補，以加工貿易為主體的轉口貿易發展良好，促使整體紡衣貿易持續增長。據世界貿易組織(WTO)統計，1983年至2007年這二十五年間，香港紡衣貿易額一直名列世界三甲之內，其中1993、94兩年更高居世界第一。如能善用香港紡衣業的基礎能力，發揮背靠內地的地緣優勢，加強與內地的融合，對香港創造就業、發展經濟裨益顯見。

 茲將香港紡衣製造業及貿易的發展變化情況，整理概述如下，希望引起有關ze: 14pt; font-family: PMingLiU;">茲將香港紡衣製造業及貿易的發展變化情況，整理概述如下，希望引起有關部門及人士的關注，為香港紡衣業今後的去向出路，及早籌謀規劃，採取有效措施。

一、紡衣製造業概況

半個多世紀以來，香港紡衣製造業的發展歷程，並非一帆風順，而是曲折崎嶇的。

概括來說，可分為四個階段：

(一)萌芽開發時期

1947年第一家具規模的紗廠設立後，工廠、工人、設備、產量逐年增加，至1958年工廠已有1360家、工人7.06萬人；紗錠37.4萬枚、布機11628台。由於香港本銷市場細小，紡衣業一開始就以出口為生產目標。主要出口市場先以東南亞、台灣、韓國、英聯邦成員國為主，後再擴展至歐美加澳等地。出口貿易額至1958年已佔所有貨品總出口比重52.2%。此一時期的發展主要是基於當時的特殊客觀狀況，如： 

1.戰後急需大量民生物資；

2.國共內戰，上海紡織廠南遷，帶來資金及技術；

3.香港具備完善商貿條件，如地理位置優越、擁有天然良港、貿易自由、無外匯管制，且政經穩定、享有英聯邦特惠稅……等；

4.人口急速膨脹，提供了大量勞動力(由1947年175萬人增至1958年285萬人)。

(二)曲折成長時期

香港紡衣業的迅速崛起，終引起歐美紡織大國的關注及擔憂。由1957年起，每年都有外國使節及商會組織來港，要求香港限制紡織品出口，涉及國家先後有英國、美國、法國、加拿大、西德及挪威等，期間也發生過單方面設限事件。1958年底，英國誘廹香港簽署首份自願承約(蘭開夏協議)，從此拉開了日後限制的序幕。緊接著美國要求仿傚不遂，1961年10月通過世界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的安排，達成多邊的棉紡短期協定(即STA)，香港成為主要的限制對象，並正式開始了歷時近四十四年的全球配額制。

及後，每次設限、加限，香港紡織業的發展頓遭窒礙，甚至在某段時間內，對部份企業造成重創，然港人勤奮努力、靈活應變，在限制的夾縫中尋找到生存及發展空間，主要做法如下：

 1.多元化：為避開有關的限制──

品種由棉向人纖、毛、麻、絲拓展；

行業由紡織向製衣、針織、印染及家用紡織品伸延；

市場由歐美擴大到世界各地；

經營方式由簡單加工的原件製造(OEM)提升到原創設計製造(ODM)及品牌產品

製造(OBM)等。

 2.高質化：針對配額限制是限量不限值，通過技術改造、設備更新以提高產品附加值，爭取較大之經濟效益。

 這一時期，業內工廠、工人、設備、產量、出口貿易均有較大增長，1973年工廠有10943家，工人31.23萬；紗錠89.38萬枚、布機24222台；紡衣出口貿易佔總出口的比重基本保持在50%以上，紡衣業生產的增加值佔香港整體製造業四成以上，對推動香港經濟起飛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三)穩定發展時期

 1974年在美歐力促下，GATT組織42個進出口國家及地區多邊協商，達成了“多種纖維協定”(MFA)，之後MFA又經過四度延期至1994年止，品種擴大到各種人造纖維、毛、麻、絲類，即對紡織品實行了全面限制。由於香港紡衣業發展相對較其他國家地區為早，擁有配額總量順理成章亦是世界之冠。加上港商市場觸覺敏銳，洞察先機，如八十年代初即大力發展麻質及水洗絲成衣，到1986年美國開始對該類紡織品設限時，香港就取得了較大的配額基數。而擁有龐大配額，對生產成本日益上升、出口競爭力不斷削弱的香港紡衣業而言，反而起了一定的保護作用。一些新興對手即因配額所限無法擴大出口，難與香港抗衡。

1981年2月，港府推出了具前瞻性的"外發加工措施"(Outward Processing Arrangement簡稱OPA)，並取得歐美主要進口國的認可，准許一些在外地進行輔助加工工序的產品，仍可申領香港產地來源證，用香港配額出口。這大大減輕了港產紡衣的生產成本，提升了競爭力。貿發局、生產力促進局、製衣訓練局等，為協助業界產品高質化，在宣傳推廣、工藝推介、人才培訓等方面也投放了大量資源，做了大量的工作。這一時期，香港紡衣業屢創高峰，工廠最多(1980年)16440家、工人最多(1980年)44.4萬人，如加上進出口貿易服務業項下之衣履業就業人數(1.8萬)則共46. 2萬人，佔當年全港總就業人口232.3萬人近兩成；紗錠最多(1974年)達92.23萬枚、布機最多(1979年)達31876台。期間港產紡衣出口佔全球總額一直徘徊在5-7%間，其中服裝更在1973年至1985年間，有十二年(1979年除外)高居世界之首。

 (四)急速衰落時期

 自九十年代起，紡衣製造業隨著香港經濟轉型日趨式微，然滑落情勢之急、幅度之大，在全球紡衣出口國別地區中十分罕見。紡衣製造業就業按2009年6月季度調查只餘2.5萬人，只及全盛時期的6%(見附表一)。估計2009年全年紡衣出口約80億港元，不及1993年最高時943.8億港元的十分之一(見附表二)。香港紡衣出口在世界的排名，七、八十年代大部分時間都徘徊在第四、第五位，1994年全球十年配額取消過渡期開始前尚居第七位，之後急速滑落，2008年已跌至三十三位，2009年估計將墜落至五十位以外。顯示了香港紡衣製造業半個多世紀以來的輝煌時代告終，從此退出歷史舞台。

 香港紡衣製造業急速衰落之主要原因是：

1.在香港回歸過渡期內，各方政治爭拗費時耗力，對經濟轉型、工業調整缺乏應有關注，在制定紡衣工業可持續發展政策及部署方面出現空白，過早定位為“夕陽工業”。

2.由於議會政治變化，勞資雙方對工業調整問題無法達成共識。在勞工團體壓力下，政府收緊外勞，加速工廠外移；擬設邊境加工區之事反覆探討終也告吹，致使業界拔根斷臂，撤資遠走。

3.根據1993年12月GATT烏拉圭回合達成的“紡織品及服裝協定”(ATC)規定：(1)由1995年至2005年的十年間全球配額限制分四個階段由逐步至全面取消；(2)同期分三個階段提高年增長率。這兩項措施對具競爭力的新興出口地十分有利，但對靠配額保護的香港則不利。業界商人眼看配額全面取消後將更難經營下去，不得不進一步撤資關廠。

與其他紡業霸主同途殊歸

世界紡織產業歷史上，迄今出現過五代霸主(註："霸主"是指曾經佔世界紡衣出口達二成以上者)，先後順序為英國、美國、日本、亞洲四小龍和中國內地。

二百多年前，英國率先進行工業革命，機械化操作、流水作業的規模生產代替了家庭手藝作坊，產量大幅提升，成本迅速降低。至十九世紀中，英國紡織業所向披靡，全盛時期紡錠設備佔世界近七成，紡織品出口佔世界三成以上。十九世紀後期至二十世紀初期，美國紡織品產量和出口逐步超越英國，並取而代之。接著日本經濟崛起，二戰前夕，紡織品出口直廹美國，致使美國以武器換取日本自願限制。戰後日本紡織業再度迅速恢復，五十年代躍升為全球新霸主。此後，由於英美日經濟科技的發展和產業結構的調整，紡織業逐漸退居為次要產業。代之冒起的是亞洲四小龍，除新加坡規模較小外，香港、台灣和韓國的紡織業都曾成為三地經濟起飛的動力，其中香港起步較台、韓早，紡衣出口在全球的地位也較高。

 時至今天，英美日儘管早已完成產業轉型，但他們的出口絕對值還是反覆有所上升。台灣及韓國，對紡衣業轉型早有部署，致力提升產品的技術含量，利用其原有基礎向高附加值產品伸延，取得一定的成效。近年這兩地出口雖也下跌，然跌幅遠較香港緩和，惟香港斯人獨憔悴。從近五十年來的統計(見附表三)可見，香港與其他五地同樣面對和經歷市場變化及產業調整，但結果卻是大不一樣，可說是同途殊歸。

二、紡衣貿易概況

  相對紡衣製造業的坎坷歷程、盛極而衰，香港紡衣進出口貿易(以下簡稱紡貿)的發展變化可以說是渡盡劫波、風華猶在，迄今在世界上仍有一定的“江湖地位”。以下從六個方面介紹：

1. 香港紡貿持續增長，位居全球前列。

由於紡織品服裝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宗商品，紡衣生產、貿易均受整體經濟盛衰影響。每逢西方經濟不景氣，香港紡貿無可避免受到打擊，出現負增長。儘管如此，由1947年至1992年四十五年間，香港紡貿由4.88億港元躍升至4216億港元，增864倍，年遞增率達16.2%。其中1956年至1975年間，因受歐美對港壓制及配額設限困擾，增減反覆不定。如剔除這段波動期，年遞增率更達二成以上。1993年至今近十多年，年遞增率收窄至單位數，2008年為5530億港元。

根據聯合國統計資料，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香港紡貿已躋身世界十強，僅次歐美日等工業國及印度，之後繼續節節上升。由1983年起至2007年這二十五年內，香港一直位居世界三甲之內，其中1993、94年兩年更超越美國、德國，高居首位。2008年退居第四(註：1999年起內地取代德國晉身三甲；2008年前三位是內地、美國、德國，見附表四)。

 2. 出口結構大變，轉口、港產出口此長彼消。

 概括來說，早期(即1995年以前的前配額時代)香港紡貿靠港產品帶動，後期則變為轉口帶動，或準確地說是靠加工貿易帶動。1978年內地改革開放之前，港產紡衣出口佔整體出口九成以上，轉口不足一成，其中港產服裝更佔97-99%。隨著改革開放逐步深化及1981年香港實施外發加工措施，轉口所佔比重逐步提升，至1990年與港產品出口平分秋色。此後，港產品出口由於製造業的衰落而急速下跌，至2005年全球配額取消後跌勢更是江河日下，急瀉不止，至2008年兩者比重互易，即轉口佔逾九成、港產品出口不足一成(見附表五)。

3. 兩地紡貿是主體，佔總額逾八成。

 自內地1978年實行開放改革政策後，香港與內地經貿關係日益密切，兩地紡貿更是突飛猛進。

 1978年香港與內地紡貿總額僅為28.2億港元，佔當年香港紡貿總額308.3億的9.1%；至2008年，兩地紡貿總額已增至2652.5億港元，佔同年香港紡貿總額5530.4億港元的48%，若再加上內地製品(用內地CO)經港外轉至世界各地的2129.9億(註：此數與內地非直接進出關係，屬間接關係)，合共達4782.4億，佔香港紡貿總額的比重則達86.5%(見附表六)，可以說，目前香港的紡貿基本上是兩地貿易。

 4. 加工貿易年逾千億，成兩地紡貿支柱。

 香港與內地的加工貿易，始自1981年2月港府推出的“外發加工措施”(OPA)，其原意是通過將輔助工序外發內地進行，主要工序仍放香港，用香港產地來源證(CO)出口的做法，以降低生產成本，加強港產品的競爭力，充分使用香港的配額優勢。可是時移勢易，九十年代起製造業衰落，加上1995年起進入ATC全球配額取消十年過渡期，OPA作用漸失，取而代之的是用內地CO轉口的OPT(Outward Processing Trade)。短短二十多年，加工貿易發展迅速異常，成為兩地紡貿的支柱，至2005年高達2037.2億，佔兩地紡貿比重70.9%。近幾年，由於內地收緊相關政策，加工貿易逐年下降，2008年降至1775.1億，佔兩地紡貿比重仍有67%(見附表七)。其中近三成輸往內地，主要是加工用料；近七成內地加工後返銷，以成品服裝為主。

 目前在內地加工的紡衣，除小部分用香港CO出口外，大部分是用內地CO經港外轉至世界各地。如2008年就有1508.1億港元，佔內地紡衣經港外轉71.5%(見附表八)。

 由於香港紡衣出口歷史悠久，港商在國際貿易的適應性、市場觸覺以至客戶關係和營銷網絡等，都有較強的優勢。目前在內地加工的產品，除了生產環節在內地進行外，從原料選購、產品設計及營銷策劃安排都是由港商籌辦或參與的，正是兩地優勢互補的體現。

  5. 港產出口不振，留用呈減。

 香港進口的紡衣，八十年代以前，是以本地留用為主，佔總進口八成以上，基本上是供加工用的紗、胚布及面料等半製成品。此後，由於港商採用加工貿易方式返銷再轉口海外越來越多。此類業務，產品轉口時還需加入港方參與的操作及行政成本，如按WTO“進口金額減轉口金額”的簡便方法計算本地留用值，不僅逐年減縮，甚至出現負數。故須改按“進口數量減轉口數量”，所得數量餘額再乘各類品種的進口單價﹐然後相加總和得出大類品種及紡衣留用總金額。按此方法計算， 2008年本地留用為386.4億港元，佔當年進口總額15.9%，其中紡織品91.5億港元、服裝281.7億港元，分別佔該類進口9.5%及19.5%。

香港本地留用的去路，一是供本地居民及遊客消費，二是供製造業加工。根據港府2007年(註：2008年未有)對製造業的調查報告資料，大致可以推算出2008年本地留用中，供製造業加工約100億港元左右佔兩成多，其餘的七成多則是本地消費。隨著本地製造業的萎縮，供加工用原物料的留用值將會繼續減少。

6. CEPA有利拓展內地市場，紓緩製造業衰落。

《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於2004年1月1 日實施，至今又先後增簽了六個補充協議。據香港工業貿易署統計，受惠CEPA的港產紡衣獲批產地來源證、零稅出口內地的，2004年1月至2009年9月底止，共有12527 宗、出口總值24.53億港元。CEPA不僅有利於港商拓展內地市場，也對陷於衰落的製造業起了紓緩作用。不過，相對於偌大的香港紡貿而言，CEPA數值太小，作用有限。

 

 回顧香港紡衣製造業和進出口貿易業變化發展的歷程，實教人感觸萬分。紡衣製造業如今已劃上休止符，成為只能回味之歷史，餘下的紡衣貿易，也絕非穩坐釣魚船。我們必須清楚認識到，香港紡貿全賴加工貿易，而加工貿易正面對內地出口產品升級優化和地域發展規劃轉變等問題。因此，如不設法增強自身實力和條件，提升服務的內涵和優勢，隨著時變境遷，香港紡貿現有之“江湖地位”亦將難以保住。事實上，香港紡貿建基於有半個多世紀歷史的產業，迄今亦仍居世界前列的地位，相比政府最近推動的六大產業而言，當是更有基礎、更具優勢。或者說，政府的投入與支援，也當會事半功倍，更易奏效。希望大家汲取製造業之教訓，早作安排，切勿重蹈覆轍，悔之莫及﹗

 

*另有詳細統計數據見2009年香港紡織商會特刊《統計資料》